昨天晚上，舅妈叫我进门时，电视还开着，主持人的声音盖过了厨房水龙头。舅舅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，背靠着沙发，手一直在抖。 他的手机滑进沙发底下，伸手捞了几次都没捞出来。我蹲下去捡，屏幕停在清仓页面，持仓那一栏已经空了。 舅妈递来一杯温水，说：“先扶他起来。雯雯的箱子被他压住轮子，明早还得带走。” 我把手机放上茶几，去托舅舅的胳膊。他比平时沉得多，刚站起一点就又坐了回去，手却牢牢攥住行李箱的拉杆。 雯雯弯腰去松他的手。他抬头看着女儿，嘴唇颤了半天，问：“明天能不能不走？” 雯雯没用力拽，只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报到通知。上面有单位地址和日期，旁边夹着已经买好的车票。 “周一报到，明天这班车正合适。”她把纸放到父亲看得见的地方，“我说过，不改票。” 舅舅的目光落在纸上，又挪到箱子上。他说自己只是舍不得，女儿第一次去外地，他连那边住处是什么样都没见过。 我小时候常在他家过暑假。他下夜班也会带我去河边买早饭，雯雯生病时更是整夜守着。看他这样，我下意识替他接了一句：“晚一天到，会不会也行？” 雯雯没有看我，只把通知翻到背面，指着单位盖章的那一行：“晚到要提前请假。我已经确认过，不能因为他今晚想留我，就让人家替我改安排。” 舅舅攥着拉杆的手又紧了些。箱轮卡在他的裤腿下，雯雯一拉，箱子侧面撞上茶几，桌上的空药盒滚到了地上。 舅妈关掉电视，客厅一下静了。她让我别劝雯雯，先把人扶到沙发上，自己蹲下去把药盒和散落的纸巾捡起来。 我这才看见茶几上的账本。页面最下面写着“累计转入八十万”，右边是今晚抄下的余额，十五万零几百块。 舅舅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，突然把脸埋进掌心，哭得喘不上气。他四十六岁，在厂里搬过最重的料箱，我从没见他哭成这样。 舅妈把水杯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，说那是十二年里陆续投进去的钱。今晚他把股票全卖了，一笔笔加过，才肯承认剩下多少。 舅舅抬手按住账本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：“就差一点，就差一点。”他说完又去摸手机，摸到茶几边缘才想起手机已经在上面。 我扶住他的肩，让他慢慢坐稳。舅妈把账本合起来，没有再问哪只股票卖早了，只说雯雯明早六点半得出门。 “你晚饭时答应送她去车站。”舅妈看着丈夫，“她订了车票，你说会开车。现在她箱子都拿不出来，你让她怎么信你明早能到？” 雯雯把通知收回口袋，低头检查箱轮。她没有催父亲起来，只说自己可以叫车，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已经想好的安排。 舅舅摇头：“我答应送就会送。我只是想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，她能不能再陪两天？” “我陪了你很多次。”雯雯说完停了一下，指向门边那双鞋，“这次工作不会等我。箱子请先给我。” 我没听懂她说的“很多次”，却看见舅妈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没有替女儿解释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丈夫把话圆过去。 舅舅用袖口擦脸，勉强松开一根手指，剩下的还扣在拉杆上。我把他扶到沙发中央，让他双脚踩稳，再和雯雯一起把箱子从茶几旁拖出来。 轮子在瓷砖缝上咯噔一声，箱子终于到了门边。雯雯拉开拉链，看了一眼里面的证件袋，确认没有被撞散，才把拉杆按回去。 舅舅盯着空出来的那块地，问她住处要是不好怎么办。雯雯说她看过房间的视频，和同事合租，押金也已经交了。 “有事你给家里打电话。”舅舅说。她应了一声，却没像从前那样顺着他往下聊，转身去厨房装路上喝的水。 舅妈从餐桌抽屉拿出车钥匙，放到我手边：“他明天要是起不来，你开车。别让雯雯到早上才知道没人送。” 我看了舅舅一眼。他没反对，只把发抖的手压在膝盖下面，像要把它们藏住。 我说：“我六点到，车我来开。舅舅要是能起来，就一起去。”这话说出口，雯雯才回头看我，说了句谢谢。 舅妈给我找出停车卡，雯雯把证件袋放在鞋柜上，免得明早忘拿。几个人各做一件事，客厅那股僵住的劲儿才松开一点。 舅舅又问了一遍车次，雯雯把时间告诉他。他在手机上设了闹钟，却没有再碰行李箱。 我临走时，他坐在沙发上望着门边，忽然说雯雯小时候坐长途车会晕，记得让她坐前排。我答应了，把钥匙和停车卡一起装进口袋。 出了门，我才想起账本上那两个数字。八十万投进去，清仓后只剩十五万；雯雯明天照样要出发，谁都不能等账户把时间补回来。 我还没走到楼下，舅妈打电话叫我回去。她说舅舅找不到清仓回执，非要把茶几上的纸全翻一遍，雯雯明早要用的证件也放在那儿。 我回到客厅时，雯雯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拿走。舅舅坐在沙发边，见我进来，先指了指手机上的家族群。 “你帮我说一声，最近市场不好，我已经清了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我，“别让他们以为我这些年瞎折腾，到头来什么也没剩。” 我接过手机，点开输入框。若只写市场不好，群里的人大概会安慰两句，舅妈也能少接几通追问电话。我照着他的意思打了第一行。 雯雯从房间出来，把一张旧截图放到我面前：“你写之前，看看这个。”她没把手机塞到父亲手里，只让我自己往下翻。 截图是四年前的家庭聊天记录。舅妈问过，能不能从账户里取出一笔钱，给